第二遍《不朽》接近尾声的时候，还是有许多恋恋不舍和意犹未尽。我无法辨清缘由，但是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喜欢昆德拉。前天和导师通电话，我说毕业论文想写昆德拉，竟然得到他老人家欣然同意。我如释重负，对他老人家感激涕零。
我是一个如此冥顽不灵又不思进取的家伙，数年来一直这样我行我素，喜欢的就来者不拒，不喜欢的就避之唯恐不及。自从遭遇了昆德拉，就整天围着他团团转，不把任何别的伟大作家放在眼里。起初一本小说看一遍，后来两遍，直到现在，三遍都不够尽兴。对我来说，他的小说像一座迷宫，处处埋藏着巨大的人生秘密，不论读多少遍脑子里的“恍然大悟”都层出不穷。我怀着无穷的好奇心迷失在他的小说每一个章节的每一段文字里。就像他说，他的小说就像一座布满纵横交错的小路的树林，每一条小路上都有不同的迷人风景，诱惑我不停地走入深处，却怎么也走不完，甚至找不到出口，分不清来路与去路。
我以为我一直在成长，一直在走向成熟，以为我总有一天会提早历尽沧桑洞悉人生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，会看破红尘，四大皆空。可是我每读一次《不朽》，这样的想法就会消解大半。它总是让我发现，原来在人类和人生当中，始终隐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。哪怕你尽一切可能经历了再多的生活方式，看过了再多的风景;或者如我们老师告诉我们的，读了万卷书，行了万里路，阅人无数，踏上一个成功者的脚步，甚至成了一个所谓成功的人，你也不能哪怕为你个人生命中的所有疑惑找到答案。
昆德拉是一个小说家，然而更像一个哲学家，他反对讲故事，而且喜欢破坏他自己的故事，随心所欲地让它们支离破碎。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怀疑人生，他不断向自己，向小说的主人公，向未知的读者甚至虚空的宇宙提问，通过这种方式迫使自己思考，不断消解我们关于这些问题的传统答案，追根究底，直到答案无声无息地消失于空气中。然而他没有预备新的答案给我们。所有哲学思考最终的结果都是虚空，昆德拉的小说证明的也是这样一个事实：答案的不存在。人类和人生当中遍布疑问，但是不存在答案，所有的答案都似是而非。我无意中说：“这世上没有一个答案是为我预备的。”，也许证明潜意识里至少已经认同了我的人生是没有答案的，所有的答案都是自欺欺人的装饰品。
大学通过一个无厘头的小说得知了本体论的概念，我是谁?我从哪里来?我要去做什么?那时候还不明白，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问题竟会成为哲学的重大命题，也不相信这样的问题竟然没有答案。直到今天我终于发现，我连第一个问题都回答不了。我是谁?我是山师的研究生?我是文学爱好者?我是个乐观的悲观主义者?我是个怀疑主义者?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?我是个挑食的人?我是个听话的女儿?我是个不称职的姐姐?我是个还靠谱的朋友?我是个找不到男朋友又挑三拣四的大龄女青年?还是我是一个丢三落四、懒惰散漫、不思进取、想的太多做的太少的人?我是所有这些人，却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;任何一个特征都不能概括我，都不是我的本质。
然而我的本质是什么?《不朽》中说，我思故我在是低估牙痛的知识分子的话，我觉故我在则是具有普遍得多的意义的真理。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在思考，而是前人借我们的头脑重复他们的思考，很多人甚至不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，只能鹦鹉学舌，剽窃别人思考的成果。所以思想不是我们的本质，我们只是思想的载体，思想像圣火一样从别人脑中传到我们脑中，再由我们传递下去。
但是别人踩了我脚，却只有我一个人感觉疼痛。思想可以传递，感觉却不可以。你的痛苦无论多么巨大，都只有你一个人在承受在体会。根本没什么见鬼的快乐两人分享就会加倍，痛苦两人分担就会减半，只有置身事外的人才说得出这种无关痛痒的话。劝人者之所以难自劝，就是因为劝别人的时候都是隔岸观火，只有自己身临其境了，才知道自己的痛苦和烦恼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。
我迷上了一个句子：生活，就是在尘世中带着痛苦的自我。这部小说让我悟到“我”的基础不是思想而是痛苦。“当痛苦变得剧烈时，世界就消失了，剩下我们每个人单独跟自己在一起。痛苦是自我中心的伟大学校。”痛苦是触及灵魂的，它是人同生命的正面的交锋，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没有痛苦的时候，我们常常感觉不到自己是在生活。
尽管痛苦如此至关重要，人们却都在极力避免痛苦。“痛苦的自我”是一个不受欢迎甚至被否定的形象。对了，想起我的一位特立独行的老师高度评价痛苦是一种高贵的人类情感，那么他该是掌握真理的少数人之一了吧?可是既便如此，如果痛苦是我的基础，那它同样也可以是别人的基础。这样，我还能用“我是一个痛苦的人”定义我的本质吗?那么痛苦的人与痛苦的人之间如何区别呢?看来我不得不相信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。如果我不能回答我是谁，那么从我出发的一切问题，我该如何解答?也许只能重复那首美国乡村民谣：答案在风中飘扬……
